俞孔坚:在“上海世博论坛”上的报告——需要一场“大脚的革命”

关键词:[国学文化] 浏览:3964 发布日期:2016-01-20 网页收藏

  • 当代城市建设需要一场革命,大脚的革命。这个革命有两个关键的战略,第一“反规划”解放和恢复自然之大脚,改变现有的城市发展建设规划模式,建立一套生态基础设施。第二,必须倡导基于生态与环境伦理的新美学――大脚美学,认识到自然是美的,崇尚野草之美,健康的生态过程与格局之美,丰产之美。
      城市的“小脚形态”和“小脚心态”
      我最近做了一次长途旅行,遍览城市历史,跨越万里河山,从加勒比海岸到太平洋,从低地到高原,从文明的城市钢筋丛林,到如画的乡村田园,再到洪荒的天然林莽。
      我看到了两种类型的人:一类是普通、谦逊的,但却是健康、多产的,并且依然生机勃勃;另一类则是特殊的、高贵的,但却是扭曲的、已经死亡的城市贵族。在玛雅文明中,那些城市统治者们通过压扁头盖骨来彰显他们的权威和高贵的血统。直到上世纪初,中国的少女们被迫“裹脚”,以便能够嫁入豪门,成为“城里人”,那种正常的“大脚”姑娘则被视为粗俗、低下。
      我还体验到了两种不同的大地景观:一种是朴素、真实的,饱含了辛勤的劳动,繁荣至今;另一种则是宏伟、壮丽,却都已成为废墟,包括古罗马的城市、玛雅的金字塔,还有中国的圆明园。这些已然为自然所同化、却曾辉煌壮丽的城市和景观,都是由城市权贵在所谓的上层文化价值观指导下建造的。
      我认真地思忖了这两种不同的文化:第一种属于下层文化,充满了乡土气息,它常常隐形于世,鲜见于历史教科书中,却充满了生存的智慧和艺术,并创造了真正实用的建筑与景观;而另一种是所谓的上层文化,来自于城市贵族,声名显赫,却根本不懂得如何生存,纵情于享乐与装饰的艺术,创造产生虚幻的景观和虚假世界,最终走向灭亡。
      不幸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历史上的建筑、城市和景观的设计师们都是为城市上层贵族服务的,之后这些设计的艺术便沉湎于所谓高尚文明的浮华装饰、纪念碑式的建筑以及被称为“人间天堂”的花园之中。而现代的城市设计,从理论到实践,仍然还是基于来自希腊、罗马、玛雅以及中国古都等城市废墟中的经验。学生们所学的是为了继续建造腐朽,而不是为了生存。
       “小脚”怎能面对生存挑战?
      在漫长的中国封建社会,将自然而健康的小脚变为畸形而无用的小脚,被认为是一种从粗野到高雅的城市化过程。而今这种被士大夫和贵族们讴歌过近千年的审美和价值观正随着国学热的兴起,而被继承甚至发扬。
      我们正在经历史无前例的城市化,我们有13亿人,在未来20年内有65%到70%的人要进入城市,这些人会带着同样的梦想,带着“小脚”的梦想,带着贵夫人和土皇帝的梦想进入城市。他们背后需要消费的资源,是日常普通农民消费的十几倍到上百倍。中国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但这个梦想却是不现实的。
      过去30年内,城市里面的自然资源,自然的河流、自然的土地都被裹上了水泥。所谓的新农村建设、“生态城市”建设,“水利建设”的一个个样板就是给自然裹上脚。一个月前道路两边还是茂盛的油菜花,一夜之间都被城市的建设者们换上只开花不结果的所谓“观赏植物”。所谓的“粗野”,变得“高雅”而无用。
      在当今中国这股裹足般的“城市化妆运动”大潮下,城市设计逐渐迷失了方向,转而追求毫无意义的风格、形式以及华丽的异国情调。许多作为城市标志物的建筑,都折射出从消失的、所谓上层贵族文化那里继承的腐朽的价值观,而这只会加速生存环境的恶化。
      中国目前每年消费了世界54%的水泥,和30%以上的钢材,这些钢材和水泥大都拿去“裹脚”了,努力使城市成为巨无霸,使长江与黄河成为水渠,使丰产的良田成为观赏草坪。我们梦中所谓理想的城市,就是被裹了脚的城市。
      小脚加巨物,这就是目前城市普通的状况。现在中国六百六十多个城市中,有四百多个缺水,中国土地上75%的河流已经被污染,没有一条城市内或城市外的河流不被污染,在过去的50年中,中国50%的湿地都已消失,地下水水位每天都在下降,而中国西北部沙漠化趋势已经迫在眉睫……我们将如何生存?看看卫星拍回的地图上,中国的这片土地是棕色的,为什么中国的土地是棕色的?因为我们耗去了土地的生命。
      所有这些都是中国“城市化”和“城市性”价值观下的产物。我们不禁要问:这是可持续的吗?
      中国环境与生态危机的巨大现实背景告诉我们,建筑与城市设计应该重归“生存的艺术”,一种土地设计与保护的艺术。我们必须要有一场革命――大脚的革命。借用奥巴马的一句话,是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城市建设应该回归生存的艺术。
       “大脚”走向生态城市
      如何拯救城市?
      第一个战略,还大地一双大脚,“反规划”建立一个生态基础设施,提供生态系统服务,改变原有的机械的思维方式。土地生命系统的生态服务包括提供生物产品、环境调节、承载生命、文化及审美启智。我们需要跨尺度在全国建立生态基础设施,也叫绿色基础设施,是相对于现在道路、排水等灰色基础设施而言的。这个绿色基础设施犹如生命之树,在生命之树上城市才能开花结果,国土上的发展建设必须在这样的绿色基础设施基础上进行规划。最近,受北京市国土局的委托,我们给北京市做了一个北京生态基础设施规划,它整合了水文过程的安全格局、生物保护的安全格局、文化遗产保护安全格局和生态游憩安全格局。这个绿色基础设施是北京未来城市可持续发展的基础。我们要让落到地上的每一滴雨水都留在土地之上,渗入地下,去补充干渴的土地,而不是排到雨水管道,泻入大海。我们应该砸掉那些约束、捆裹我们江河湖泊的水泥护岸,与洪水为友,给洪水以空间,还自然一双健康的大脚,恢复它们的生态服务功能,这样才能真正解决危及国土安全的洪涝和干旱灾害。
      第二大战略,我认为是更重要的战略,那就是新美学,大脚的美学。对美的认识,决定我们怎么样去建设城市。我刚才批判的是小脚美学,我们必须倡导大脚美学,健康的、基于生态与环境伦理的新美学。下面我通过几个案例,强调这一新的城市美学的一些原则:
      第一个原则,与洪水为友,不要把洪水当成敌人。我们在浙江台州做过一个案例,水利部门将一条河道用水泥捆绑起来,我们的做法就是砸掉水泥护岸,剪掉缠在自然大脚上的裹脚布,让河两岸长出茂盛的野草,恢复其健康的生命与健全的生态系统服务功能,将雨洪管理、防洪、生物保护和游憩、审美结合在一起,这是自然的大脚丫子,它们不需要人管理,可以茂盛地生长。这是生机勃勃的美,大脚之美。
      第二个原则,回归生产,恢复土地的生产力。我们在沈阳大学校园做过一个设计,在校园中种稻子,收集雨水用于灌溉。稻子不光有生产功能,还有休闲功能,可以在下面读书,稻田里面可以养鱼,收割后还可以放羊。我们的城市建设者往往不惜花上百万、上千万的巨资,搞一群羊、鹿之类的雕塑,为什么不放养一些活的动物呢。两千多年,我们的士大夫们不是梦想着穿着皮鞋走在稻田上吗?我们现在做到了。看这位教授穿过稻田去教室上课,他的心情多愉快。现在的沈阳大学校园变成全市中小学、大学生的参观点。同时学校有插秧节、有收割节,冬天还可以在田角留一块稻子。小时候父亲告诉我,收获稻子时不能把所有的稻都割完,地头要留一块地,不然老鼠容易跑进你的家去。这就是人和土地、人和自然的关系。这个案例就是要告诉人们,丰产的农田是美的,乡下“粗野”的稻子是美的,其美丽绝不亚于只开花不结果的观赏花卉,这是大脚之美。
      第三个原则,珍惜脚下的文化和普通人的遗产。这是广东岐江的案例,破旧的造船厂被改造成一个生机勃勃的城市休闲地,可以看到旧的机器、旧的厂房重新被利用,变成了美术馆,留下的铁轨变成了体育锻炼的场地。茂盛的野草与生锈的厂房和铁轨相映生辉,讲述的不是壮丽辉煌的帝王和贵族的历史和文化故事,而是普通劳动者的经验和故事。野草是美的、寻常人和寻常景观一样,是值得珍惜和珍爱的。
      第四个原则,最小的干预。中国的自然资产是非常有限的,我们有世界22%的人口,却只有7%的自然资源,要珍惜这非常有限的资源。这里介绍的案例在秦皇岛,这是一条河流叫汤河,在城乡结合部,脏、乱、差,但两旁植被很丰富,如何在这一地带做一个城市的游憩场所?通常的做法清除掉杂草灌木,铺上花岗岩,种上奇花异卉,花巨大的成本改造为“高雅的”城市公园。我们没有这么做,我们只做了一条飘带,就是一条长长的板凳,用它整合当代城市人的欲望,人们可以在这里散步、坐下来休息、遛狗。这条飘带有500米长,可以在卫星上看到。它用最小的劳动,最小的工程实现了土地的现代化、城市化。基地都是野生的芦苇,一棵树都没有砍过。人和自然通过这条飘带连接在一起,这是健康的美、生态之美、和谐之美。这一条飘带穿过林子,晚上是亮的。这个例子说明,我们可以用最小的干预把自然的土地城市化,而不是牺牲自然资产,用将其城市化。去年,这一红飘带被美国权威媒体评为“世界新七大建筑奇迹。”
      第五个原则,让自然做功,天津桥园案例。这是天津城市中心的一块废弃地,盐碱地,垃圾遍地。怎么恢复?道理很简单,挖几个坑,汇集雨水,通过雨水把盐碱压下去,这时候深浅不同的水泡里,繁衍出不同的植被,大自然很快地恢复了,不需要很高的成本维护,而且景观随季节千变万化。到处都是芦苇草,非常的美丽,它获得了一个星期前公布的今年世界建筑节唯一一个世界最佳景观奖。
      因此,当代城市建设需要一场革命,大脚的革命。这个革命有两个关键的战略,第一“反规划”解放和恢复自然之大脚,改变现有的城市发展建设规划模式,建立一套生态基础设施。第二,必须倡导基于生态与环境伦理的新美学――大脚美学,认识到自然是美的,崇尚野草之美,健康的生态过程与格局之美,丰产之美。这种美学会让我们的城市街道上跑动的是自行车而非汽车,两侧长满丰产的果树和玉米,而不是病态的、只开花不结果的花木;这新的美学让雨水流淌在大地、渗入地下,而非进入水管,排入大海;这样的美学使我们的小区长满小麦和蔬菜;这样的美学让耐寒、耐旱的野草替代光鲜却耗水无度的草坪;这样的美学会使我们不再应为畸形的大厦而欢呼,也不会因为巨型的广场而欢呼。这种美学要求我们与洪水为友,解开自然过程的“大足”,让其自由做功,让我们的城市丰产且美丽,享受无尽的自然生态服务……在这两个原则之下,建立我们理想之城。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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