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第二性》为我启蒙

关键词:[国学文化] 浏览:3971 发布日期:2016-01-20 网页收藏

  • “妇女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我读到这句话是1993年。那时我还是大学二年级的孩子。在北京图书馆举办的书市上,我把西蒙·波伏瓦的《第二性》抱回了简陋的宿舍。

    很难有一本学术著作让我感觉如此口干舌燥、头脑轰鸣,犹如闪电照亮天空。我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是如此“别扭”的一个人,为什么永远无所适从。那时候,我一直梳着短得像男孩一样的头发,穿素色的夹克衫,常常被错认成男孩,而我总是为此高兴。但与此同时,我又暗暗羡慕其他女孩漂亮的衣服和长长的头发。我想起小时候过年的窘境:父母要给哥哥买鞭炮、给我买娃娃的时候,我总是激烈的反对,哭闹着也要鞭炮。父母总以为我很胆大。其实,我害怕得要命。每次点燃鞭炮之前,都要跨越无比巨大的心理障碍。可是,无论怎么难受,我都要穿男孩子的衣服,剪男孩子的头发,玩男孩子的游戏,因为,我无法接受别人把我看成一个女孩。

    更致命的问题是:我不知道如何面对长大。一切性别特征都让我恐惧和厌恶,我想掩盖,又不能暴露出想掩盖——如果那样做,别人就会说,“这个女孩长大了,知道害羞了”。而害羞本身同样令我厌恶。因此,我只能持之以恒地装成一个懵懂顽童。我觉得,只要不长大,我就是个孩子,而孩子并没有严格的性别之分。事实上,即使是读西蒙·波伏瓦的这本书,我也是偷偷的进行的,简直像读禁书一样紧张。在我看来,只有女性才关注性别问题。阅读跟性别有关的女性作者写的书,本身就让人觉得弱势,没有底气。

    是的,我是一个不自然的人。之所以如此不自然,是因为我一直生活在对女性身份深深的自卑和恐惧之中。而我自卑的来源,是因为在世界历史上没有几个女性让我骄傲。历史上被人记住的女性大多数是因为道德,顶多加上才情,而不是因为个人智力和社会贡献。这难道不令人沮丧吗!每次看到类似“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飞升”这类针对女性的恭维话,我总感到无比尴尬,甚至愤怒。难道女性只能当神,而不能当人吗?如果做人的资格都没有,我还怎么认同这个性别呢!

    在这样的背景下看《第二性》,简直如闻天籁。我觉的每句话都像是自己写出来的——虽然我知道,我绝对没有这样丰富的知识、高超的天分和泼辣的文笔。但是,我仍然觉得这本书犹如自己在书写。它写出了我恐惧、愤懑和欲望的来龙去脉。我知道我一直抗拒的就是这种针对女性的塑造,虽然我抗拒的方法是如此拙劣。这就是我头脑中无法理清的东西,现在一下理清了——并不是女人的劣行造成了她们在历史上无足轻重,被塑造、被压抑,才造成了她们注定是劣等人。我终于找到了足以令我尊重的妇女的头脑、具有高超洞察力和社会影响力的头脑。说《第二性》是妇女的《圣经》,对我而言,毫不夸张。

    斗转星移,岁月如梭。在随后的时间里,我继续追踪着有关女性主义的其他著作。我承认,后现代主义对妇女个体的关注,较之波伏瓦针对妇女群体的表述更加精细。但是,就作品振聋发聩的影响力而言,没有哪本书能够比得上《第二性》;同样,就鼓励妇女通过谋求经济独立、追求社会价值而实现个人自由这个大方向而言,也没有谁比波伏瓦更为地道。换言之,我觉得,虽然不能把男女平等混同成男女一致、男女无别,但是。如果抛开了经济独立和社会参与这两个大前提,其他一切强调妇女独特性的建议都是“不地道”的。

    还是在那次书市上,我也买了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这是一篇关于童真、爱和责任的故事。尽管小王子的情人、那朵玫瑰花所代表的女性形象——被动、任性、虚荣、自尊、骄傲而脆弱,那么令我感到美中不足,但是,小王子的纯情与伤感还是深深地打动了我。或许,就我而言,《第二性》捶打的是思维的深度,而《小王子》撩拨的则是心灵的柔度。如果按照传统的看法,妇女更具感性而男性更有理性的话,那么,我坚信世界最需要的是双性人。此后,也许是年龄日增而激情日减的缘故,我虽然不断地收获新知,却再也没有遇到比这更打动我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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