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付:王宝付:中国“南下”,如何走出海洋?

关键词:[军事专家] 浏览:3873 发布日期:2016-01-20 网页收藏

  • 在当前的形势下,中国如何克服海洋方向地缘条件的先天不足,如何突破带有冷战思维的霸权国家的所谓岛链封堵,实现建设海洋强国的伟大目标?以经济合作为纽带的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能否为解决南海争端带来新的可能?国防大学战略研究所王宝付教授在这些领域有着深入思考。

    “西进”与“南下”并举

    记者:一段时间以来,中国最高决策层对周边外交的重视程度前所未有,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可以说是一个具体化,这样的战略思考或者说战略布局对陆海安全统筹将起到怎样的作用?能否有助于中国走出第一岛链?

    王宝付:构建新的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分别针对的是陆地和海洋两个大的战略方向。从根本上讲,这一构想的提出很重要的一点是基于中国是一个陆海兼备大国的地缘条件,可以说是中国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稳定周边、深化对外开放的重大举措,是一个新思路、新战略构想。

    国防大学战略研究所副所长王宝付

     国防大学战略研究所副所长王宝付

    建设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一方面是基于历史的延续。中国历史上面临的安全威胁长时间来自陆地方向,明朝以前主要是北方游牧民族对中原的侵扰,海上安全威胁与陆上安全威胁同时存在是在明朝以后,东南沿海地区海盗和倭寇侵扰之患日益严重,到了清朝这个问题更加突出,因此也就一度有了“塞防”和“海防”之争。从维护国家安全的角度来说,陆海统筹不是今天才出现的问题。

    另一方面是中国周边的自然地理环境,中国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世界强国,陆海必须皆通,在构建新的丝绸之路经济带的同时,必须走向海洋。但是,在中国传统的国家安全观念中,海洋在很长一个时期是不被重视的。海洋是什么?海洋是天然屏障。面对海洋时代的到来,面对周边安全形势的日益复杂,中国提出建设海洋强国的目标,不仅仅是需要有一支强大的海军,还需要有一个体现中国战略文化的国家海洋观,需要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海权意识。

    必须清醒地看到,中国虽是陆海兼备的大国,但在海洋方向地缘条件存在先天不足。从军事战略的角度分析,中国东海方向呈半封闭状态,岛链就像一个天然的链条,使我们的海上力量出去比较困难。海上霸权国家正是利用这一点,试图编织一条从海上封堵中国的锁链,借此压缩中国的战略空间。试想中国如果连第一岛链都走不出去,何谈建设现代海洋强国!

    记者:从历史上看,在追求海权的过程中,有些国家成功了比如英美,也有像法德这样失败了的国家,陆海复合型的国家通常面临两难,西方有学者认为,一个国家很难成为陆海双料强国,中国追求自己海洋权益过程中,会遇到这个问题吗?

    王宝付:西方的海权思想核心是争夺海洋、控制海洋。美国海权之父马汉的海权理论,之所以会成为美国走向世界强国的国家对外战略,是由许多历史条件促成的。马汉的海权理论适应了美国向海外扩张的需要。中国文化与美国不同,与其他早期海上发达国家也不同。中国有郑和七下西洋播撒中华文明、传播友谊的世界航海纪录,但中国却从来没有在海外进行过殖民统治的历史。中国传统文化中没有抢占别国领土这样的基因。

    与西方向海外拓展殖民地的思路不同,历史上中国从来没有过西方向海外扩张那样的海洋战略。今天,中国更不会重复过去西方大国争夺海上霸权所走过的道路。中国如果有这样的战略文化,早就没有西方什么事了。在国家安全上,今天我们的确有陆海统筹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兼顾两个战略方向。近一个时期以来,有人提出“西进”战略的问题,尽管有争论,应当说这样的探讨是有益的,如何更好地表述可以研究。但有一点需要指出,中国学者提出“西进”战略,我想绝不是因为海洋方向的安全压力上升才会选择“西进”。而是没有中西部的真正发展和崛起,中国不可能成为一个世界级的强国。

    当前中国面临的安全挑战可能更多地来自于海洋方向,但如何打破封堵却不能局限于海洋。中国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从地缘关系上看必须发挥陆海兼备的优势来。当然,无论是陆地方向还是海上方向,走出去的方式、路径都应与国家发展相适应。

    随着中国不断走向世界,以什么样的方式和手段维护自身的海外利益显得至关重要。美国是海上超级强国,其维护海外利益不仅靠国家的政治、经济、外交实力,更多的是依靠军事力量和军事联盟。但是,即便是海上实力超强的美国要维护海外利益,也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军事力量。比如在格鲁吉亚、乌克兰两场危机中,为了对抗俄罗斯,美国海空军力量都进到了黑海海域,但对俄罗斯应对这两场危机并没有产生多大影响,美国也没有像处理中东问题那样,轻易地使用军事力量,因为俄罗斯是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大国。连美国这样的海上霸权国家都不能任意地使用军事力量,其他国家更不能单纯地依靠军事手段去解决问题。

    二战结束后至今,以军事手段解决海上争端的例子不少,但成功的不多。中国维护自己的海洋利益,走向世界海洋,更应重视综合运用国家政治、外交、经济等手段,当然在特定的时间、地点和特定的问题上,军事手段可能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中国虽然是一个陆海兼备的大国,但与其他大国相比,我们在地缘环境上存在先天不足。自然条件、资源禀赋,以及东西部发展的不平衡性等特点决定了中国地缘战略必然是“陆海统筹、东西并举、南北兼顾”。

    记者:中国发展海权面临一个很重要的环境,就是西太平洋地区的一些国家纷纷在调整海洋战略,这是不是会让“南下”增加很多困难和变数?

    王宝付:海洋在国家可持续发展中的战略地位在提高,海洋经济对沿海国家的经济发展的贡献率普遍在提升,有关国家都认识到了海洋对国家发展的极端重要性,海洋意识都在增强,这是海洋争端加剧的一个重要原因。

    南海问题有复杂的历史现实原因,近年来又增添了一些新的复杂因素。中国提出构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其意义是多层面的。南海争端的当事国主张不同,区域外势力的插手干预等因素缠绕在一起,近期内难以找到通过对话解决问题的办法。正因为如此,自上世纪80年代,中国对解决海洋争端相继提出了一系列政策主张,坚持通过搁置争议,共同开发等途径逐步解决岛礁争端、海域管理争端、海洋资源开发争端。

    通过共同开发可能解决不了复杂的海上争端问题,但是通过这一途径可以扩大共同利益,可能为今后解决争端创造更有利的条件,至少可以为稳定紧张局势创造比较好的气氛。通过共同开发把有关国家的利益更多地连接起来,让各个国家都能从中受益,从而使争端的当事方感受到维护和平稳定比冲突对抗带来的利益更大。只有这样,才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为解决争端创造条件。

    两种思路竞赛

    记者:中国走向海洋,一个很大的阻力是美国的“亚太再平衡”战略,海上丝绸之路的构建能否降低它的负面影响?

    王宝付:首先中国提出构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并不是为了对冲美国的“亚太再平衡”战略,这两个东西有本质的区别。美国所谓“亚太再平衡”战略给南海的安全稳定带来了直接冲击。近年来,美国亚太战略调整先后提出了3个口号,最初讲得比较多的是“重返亚洲”,结果是遭到内外激烈的批评,因为美国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亚洲,现在美国的官方文件很少再用这个词;此后,美国在其“国防战略指南”中又提出“战略重心东移”,东移到哪里?就是转向亚太。冷战时期,美国的战略重心长期在欧洲,三四十万军队部署在欧洲,准备与苏联打大仗。冷战结束后,美国战略重心实际是出现了游移不定的时期,但过去20多年中美国的外交、军事资源主要消耗在了中东,然而美国的中东政策却遭受了严重挫败,不仅一个问题都没有解决,反而将中东的许多矛盾搅动起来了;2012年以后,美国又提出“亚太再平衡”战略,虽然美国政要在不同的外交场合努力去解释“亚太再平衡”战略的重要性、合理性,但其过去两年多的实践证明,美国再平衡战略给亚洲带来的并不是和平与稳定。

    美国的“亚太再平衡”战略主要打3张牌:外交上拉帮结伙、巩固和强化联盟,经济上推行具有排他性的TPP,军事上的动作最为明显。近几年,美国在日本部署新的作战力量,在澳大利亚部署海军陆战队,在新加坡部署濒海战斗舰,与菲律宾签署新的军事合作协议,以及加强同越南的军事关系等等,许多动作都是针对南海争端而来的,因而造成了南海紧张局势的加剧。

    美国也许并非要将亚洲搞乱,但美国现行亚洲政策推行的结果是非常危险的。如果落实下去,10年以后东亚地区形势有可能会像今天的中东一样混乱,有可能将当今世界最具有活力、推动全球经济发展的主要地区东亚搞乱,东亚地区的国家应当看清这一点。美国推行中东政策的初衷也不是要把中东搞乱,但其政策落实下去的结果事与愿违。美国现行的亚洲政策如同其的中东政策一样混乱糟糕。

    美国的亚太战略调整侧重于安全,实际上是充满矛盾性,是一种典型的冷战思维。而中国提出的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强调的是共同发展、共同受益、共同繁荣。哪一个思路能为该地区带来和平、稳定和繁荣,这是很明显的。

    南海的争端有非常复杂的历史原因,岛礁争端也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但急剧升温是在近一个时期。本世纪初,中国与东盟各国签订了《南海各方行为宣言》,虽然没有约束性,但是有关各国还是有了一个共识的基础。现在形势紧张加剧,与美国的战略调整有直接关系。有人说,美国是一个智库很发达的国家,是一个具有战略思维的国家,其重大外交战略通常要经过深思熟虑。现在,美国自己都承认其中东政策是失败的,其失败的中东政策又是谁设计出来的!在解决南海争端问题上,有的国家将希望寄托在美国人身上,有的从自身战略利益出发,迎合美国的亚洲战略调整,将赌注押给美国,这是非常危险的。美国著名的地缘战略学家布热津斯基最近抨击奥巴马政府的亚洲战略是“荒谬的”、“愚蠢的”。
    记者:南海局势紧张,东盟各国对待中国的海洋战略构想会有不同态度,中国应该怎样看待和利用这种分化?

    王宝付:在南海问题上,越南、菲律宾等企图拉住东盟用一个声音说话,以集团的力量抗衡中国。在南海争端的声索国中,越南和菲律宾是侵占中国岛礁和海洋权益利益最多和最早的国家。对中国提出建设海上丝绸之路的构想,这些与中国存在争端较多的国家,如越南和菲律宾可能不会采取积极的态度,但大多数国家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缅甸、泰国还是比较积极的。海上丝绸之路的建设是互惠多赢的合作,相信有些国家会从不积极到积极,从反对到支持,这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

    两个方向的阻力

    记者:上世纪90年代日本提出过“丝绸外交”,在中国提出新的周边外交战略背景下,会刺激日本做出反应吗?

    王宝付:上世纪90年代,日本曾经有丝绸外交的提法,但并没有真正落实下去。上一届安倍政府还曾经提出过所谓“亚洲自由与繁荣之弧”。这是一个非常具有意识形态对抗色彩的“围堵中国”的政策,实际上并没有几个国家去积极响应。现在中国提出了海上丝绸之路,日本的态度是否定的,因为日本不会从这一建议本身的正确与否出发,而是从如何能压制或牵制中国的目标出发。日本的态度甚至与美国都有差别,美国主要是推行他的“亚太再平衡”战略,但没有理由反对中国的和平发展倡议。但日本不同,它会想尽一切办法从中阻挠破坏。在国际关系上,两个国家因为岛屿争端互不让步、互不妥协并不少见,这在国际关系中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日本现在执政的安倍政权,在处理对华政策上已经超出了和平时期正常国家关系的思路。安倍政权对华政策是一个全面对抗的思路,也就是说在国际事务中,只要能压制中国的影响、损害中国的利益,日本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这是一种战时敌对国家的思维。美国对华政策有一个掌握平衡的分寸,而日本安倍政府现在做不到。

    记者:中国也邀请印度和斯里兰卡加入丝绸之路的共建,向南亚拓展、走向印度洋,也是中国海洋战略中的一个重要方向,这方面面临怎样的阻力?

    王宝付:过去多年来,西方一些大国一直在炒作中国在印度洋上的“珍珠链”战略,认为中国在南亚和东南亚一些国家建设港口是对印度的威胁和战略包围。实际上,中国不仅在印度洋周边,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区没有一处军事基地,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珍珠链”战略。从印度一方来说,尽管真正主导印度洋的国家是美国,但印度是将印度洋看成自己的内海,对区域外大国的垄断并不满意,印度国内对待海上丝绸之路有不同声音。可以说,在南海和印度洋两个方向,中国面临的阻力都不小。

    记者:在未来的合作共建中,保障海上通道的安全和稳定,中国应该承担多大的建设公共安全产品的责任?  

    王宝付:中国现在还不具备主导建立某一区域公共安全产品的能力,中国还不是海洋强国,有些人也不愿意看到中国成为海洋强国。目前,只能说中国向国际社会提供公共安全产品的能力在提高。比如中国海军赴亚丁湾、索马里护航已经3年多了,可以说对维护海洋安全、打击海盗和海上犯罪行为发挥了重要作用。2013年,中国在联合国框架内,派出海军作战舰只远赴地中海与其他国家一道销毁叙利亚化学武器,国际社会对此给予了很好的评价。

    在东南亚打击海盗和海上犯罪中,中国的海上执法力量也发挥了很好的作用。在联合国5个常任理事国中,中国目前是对联合国维和事业贡献最多军事人员的国家。可以说,中国对国际社会所提供的公共安全产品与现阶段的国力是适应的,中国做出了重大的努力。同时,相信中国今后在维护世界海洋秩序、海洋安全方面会更加积极作为,包括维护海上正常安全秩序,开展海上安全合作,海上救援、救生,应对自然灾害等,都将发挥更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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