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政府的权力有点像如来佛的手心

关键词:[经济学家] 浏览:4248 发布日期:2016-01-20 网页收藏

  •  今天我想谈谈关于这场改革的几个问题。三中全会到现在一年的时间了,四中全会也已经开过了。但是对于这场改革,可能大家和我一样,内心里还是有很多问号,有很多困惑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是改革开放30年来最让人困惑的时候。为什么这么说?以前我们也困惑,但困惑的是“改”还是“不改”。这次不一样,明确的说要改,而且专门通过了全面深化改革的决定。但经过一年的时间,人们内心里的困惑可能不是更少了,而是更多了。

      各位是做企业的,利用这个机会,今天我力争把“改革”说清楚,机会得你们自己去寻找。

      前年年初,十八大还没召开,我当时就讲一个观点,现在是一个重要转折点,现在是新的30年的开端。对于这场改革,要有个最基本的眼光,把它放到这样的历史脉络当中去看。

      各位可以琢磨一下,在中国历史上,30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过去都说60年一甲子,60年一轮回,但现实往往是30年一段。老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是这个意思。看看中国近代100多年的历史,还真就差不多是这么走过来的。1911年辛亥革命,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38年时间;1949年后,文革之前是17年,文革10年,又将近30年;改革开放到现在又30多年的时间过去了。

      我们可以先看看过去这30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图1图1
      从这张图说起。大家都知道,过去这30多年,我们把它叫做改革开放时期,但是现在回过头来看,改革开放之初,我们对一些事想得有点简单化,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当时没有想到。

      什么意思呢?我们脑子里想到的改革,不外乎就是从某个起点走向某个终点,起点是旧体制,终点是新体制。这个过程的结果会怎样呢?按照当时的逻辑来说,我们只能想到两种结果,一个是成功,一个就是失败。如果最后走到终点,改革成功了;如果又回到原来的起点,改革失败了。

      但是,其实还有第三种可能性,这是当初我们没有想到的。第三种可能性是什么?就是走到半路的时候,它不走了,不动了。它不但不动,还把中间的状况定型为一种相对稳定的体制。这是在改革开放之初我们没有想到的,但是后来发生的恰恰就是这种情况。

      这样来看,我觉得过去30年改革开放的历史可以分成两段,转折点是中国加入WTO[微博],体改委被撤销,成立发改委,都发生在世纪之交。前面这十几年是真正改革的时期,后面改革的基本思路大部分是在这时候形成的。

      过了这个转折点之后,大家在现实生活当中都能感觉到,虽然在领导人的讲话当中,在有关的文件当中,“改革”这个词还经常被提到,但是实质性的改革措施越来越少。不但越来越少,还把过渡期间的这种状况定型为相对稳定的体制,这种体制的突出特征是权力和市场结合在一起。

      这样一种体制背景下,形成了一种相对稳定的利益格局,甚至是既得利益集团,从这时候开始,人们觉得中国社会和好像和原来有点不一样,80年代那种生机勃勃的状态很难见到了,年龄稍大一点的朋友一定记得那种氛围,年轻一点的可以看看前段时间邓小平的传记片,也能感受到。

      现在,这种情况很难再看到,社会变得越来越沉闷,死气沉沉。大家都感觉到现在各种矛盾和问题越来越多,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是这段时期。甚至到了这个阶段,很多好事被办成了坏事,包括中国加入WTO,这是中国走向国际市场、走向国际社会一个重要的步骤,但给中国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为了参与国际竞争,得把国企做大做强,国进民退就是这时候开始的。然后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中国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盛会,奥运会给中国带来的长远影响是什么?就是一天比一天变得维稳,到最后甚至变成了一种维稳体制。这样我们就一直走到了今天。

      为什么要简单回顾过去的30年是怎么走过来的?我觉得这对于我们理解中国现在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三中全会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召开的,它对中国意味着什么,我觉得这时候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图2图2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就在中间这里,那边是过去的30年,这边是未来的30年,我们正处在两个30年之交。三中全会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候召开的,是在这样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打破了过去十几年所形成的这样一种僵局,把社会变革继续向前推进。

      我不知道未来30年会是什么样,路会怎么走,但是可以说,如果不打破这个僵局,后面的、未来的、所有的都谈不上。打个比方,前些年的社会就有点像一辆车坏在那里,往前走走不了,往后倒也倒不了,现在不管怎么说,有人下来鼓捣这辆车,不但鼓捣了,而且一拧钥匙打着火了。所以,想要理解改革,关键就是这个僵局在打破,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中国未来30年的走向。

      从这里可以看到第二点,现在这场改革和上一轮改革有一定的继承性,但在很大程度上不同于上一轮改革,是一轮新的改革。这两轮改革要面对的问题,要改的东西是不完全一样的。上一轮改革改的是计划经济体制,但这轮改革要面对两个东西,一个仍然是原来的旧体制,旧体制在上一轮改革当中受到了一定的触动,但当中一些关键的问题没有解决。

      这轮改革除了要面对旧体制之外,它还得面临新东西,什么呢?就是在上一轮改革走平那一段形成的新弊端。概括一点说,上一轮改革面对的是旧体制,这一轮改革要面对旧体制、新弊端两个方面。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这轮改革在很大程度上不同于上一轮改革,是新一场改革。

      旧体制最突出的特征是什么?我觉得就是一种无所不在的权力。新的弊端是什么呢?我觉得是在权力和市场相结合的基础上,所形成的一种利益格局、利益集团,说得更明确点,我叫它权贵既得利益集团。这两个东西和企业所关心的问题有密切关系。

      三中全会要让市场发挥决定作用,需要解决什么问题?有的专家会说,首先要转变政府职能,减少对市场的干预。我个人的看法,这不是第一位,是第二位,第一位是要破除权贵垄断。图片上的虚线这一段时期,中国正在开始形成一个权贵集团。

      最近一两年时间,中国陆续打了大大小小的老虎,可以看出,权贵集团掠夺了中国相当一部分的财富,几百万、小几千万大家好像都没什么兴趣了,动辄就是大几千万,甚至几个亿。

      权贵集团不但是获取了大量财富,而且垄断了中国相当一部分的资源和机会。各位在民营企业也能感觉到,你仔细想想,现在中国社会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机会在哪?我觉得现在也就两个地方,一个是垄断性国企,一个就是权贵。没有这个背景,你想得到点像样的机会可能不容易了。建立一个公平、规范的竞争时代,首先要破除权贵。

      说到这里,我想到去年年初的一篇文章,当时十八大召开不久,大家都在讨论改革红利的问题,一个叫吴向宏的财经评论人写了一篇文章,专门讨论民营企业为什么难以分享改革红利。他说有一个民营企业的老板找他,跟他说最近一些投资的设想,说一个就被他否一个。

      这个老板就有点不高兴,他说我这十几年来白手起家赚了十几亿,现在还是按照原来的思路做,怎么就不行?吴(向宏)就跟他说,你过去做得是很成功,但是你那些项目都是通过和政府,尤其是地方政府的合作,以小博大获得超额利润。但你一定要明白,现在时代的背景变了,现在可是一个自信的时代。什么自信?就是权力集团的日益自信。

      开始搞市场经济的时候它不自信,很多事情不敢做、不会做,所以外包出去。和市场打了几十年交道后,它发现没什么可怕的,也慢慢学会了原来不会的,自己不能做,亲属可以做,同学可以做,不但可以做,甚至做得一点不比你差,这样市场当中机会减少了。所以一定要破除权贵集团,像刘汉、周滨一系列案件,最近发改委有的司人都被抓得差不多了,不这样做,市场就是权贵的,不是你的。

      转变政府职能是第二个关键,减少政府对市场的干预。怎么减少?假如另外一个学者在这讲,他讲的可能是减少那些名目繁多的审批项目。我想没这么简单。为什么?你查一下资料就可以发现,从朱镕基那一届开始,到温家宝,然后到李克强这届,审批的项目已经减少2/3。

      但各位觉得政府对市场的干预减少了吗?没有,甚至有人感觉比原来还厉害。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审批,而在于这种权力的特点,无所不在,渗透一切,这个地方找不上你,别的地方一定找上你。打个比方来说,孙悟空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如来佛给他规定了审批项目吗?一个都没有。而是他的手心法力无边。

      现在中国政府的权力有点像如来佛的手心,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途径是建设有限政府。李克强这一年讲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政府管得太多了。”在市场那里,法律没禁止的都可以做;在政府那里,法律没授权的都不可以做。权力有边界,才能解决政府对市场的干预问题。

      所以,这场改革是新的改革,对一些问题要有新的思路,新的改变。一些企业家朋友现在一见面就在抱怨,说以前是饭也吃,钱也收,章也盖,事也办,现在是饭也不吃了,钱也不收了,章也不盖了,事也不办了,大家都在说这个。前段时间有人在会上跟王岐山说了这个现象,他的回答是:不做为也比乱做为强。从这个话当中也可以去想一个问题:有没有另外的思路?你不是不盖吗?以后这章还真的不见得需要你盖了,这是真正的转变政府职能。

      从这张图能看到的第三点,就是这场改革面临巨大的阻力,需要下很大的决心。刚才说过,这场改革面临两个东西,首当其冲的是既得利益集团,它想维持现状,把权力和市场结合在一起,既获取资源,又可以变现,它发自肺腑说现在是中国5000年来最好的时期。所谓的“稳定压倒一切”是什么?就是维持基本利益格局不变。所以要把社会变革向前推进,非常不容易。

      这一年多时间,高层放了很多狠话,像“壮士断腕”,甚至“亡党亡国”,这样的话以前很少说。现在一有重大场合就重复这几句话,这一年多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说明什么?这场改革阻力巨大,得下很大的决心。大大小小的老虎被打下来,不容易,周永康得到公开处理,之前还有徐才厚的事情。

      很多人记得,公布这个事的时机是“七一”前一天。按照以往的习惯,马上就“七一”了,毕竟(公布)不是好事,怎么也得拖几天再说,但偏偏就选在“七一”前一天公布,说明了态度和决心,宁可不要表面的祥和和欢乐,要解决真问题。千万别低估了中央的决心,这次有点不一样,它要动真的。

      这场改革的核心问题是什么?大家听了可能会失望,不是经济体制改革,而是国家治理问题。为什么这么说?最近我常在想,过去一年,整个社会是不是误读了三中全会的决定。人们写了很多文章去解读,但多数解读都认为核心问题是经济体制改革,包括金融,财税,土地,国企改革等等,但我的看法是,这个在很大程度上被误读了。

      这次改革不仅仅是经济体制改革,而是一场全面而深刻的社会变革。一定要意识到,《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全面”这两个字不是随便用的,反倒是一些外国的媒体比我们敏感。三中全会之后,不止一家外国媒体报道说,这次三中全面最大的亮就点是“全面”二字。

      问题在于,怎么理解“全面”?不是说我这个也改,那个也改,我都改,或叫几位一体。我的理解,你一定得找出一个贯穿统领它的东西,那就是国家治理问题。换句话来说,这场改革的核心问题不是经济体制改革,而是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方式的一次重要转变。我们对经济体制改革也要从这个角度理解。这样,到了四中全会时提出依法治国的主题,我们就完全能理解了。


      怎么看待四中全会?很多人也在问我怎么看,我的意思是,要把四中全会放到总的历史进程中看。这些年法治倒退,公权力被滥用,社会不公加剧,经济社会生活严重失序,面对这些状况,四中全会能不能真正成为一个转折点?这是判断的关键。这当中的一些问题和我们的心理预期有一定距离,比如说党大还是法大?这可能暂时给不出明确的说法,我觉得现在也没到能把它彻底说清楚的时候,不要过多认死理,要认真解扣。

      四中全会到底能不能成为转折点?判断的标准就三点,一是民众的权利能不能得到最起码的保护,二是公权力能不能得到初步制约,三是经济社会生活严重失序的状况能不能得到基本扭转。

      我的判断,在可以见到的未来,这三个标准在现实中将会体现为这样一种顺序:经济社会生活秩序可能明显改善;对中下层公权力的约束会有一个开端,但是在一个有限范围内;最大的弱项是对权利的保护,现在看不到什么迹象,需要我们不断推进这个进程。总起来说,我们期待通过这场改革,能够构建一个公平、规范竞争的新时代。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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